生者与亡者
白纸系列(二):死亡。那些被绑住手脚只为阻止她死去的女人、凌晨砸在台阶上的男孩、失去所有爱的白衣女孩。
死亡在咨询室里出现的频率,高得令人不安。
我见过被绑住手脚、嘴里塞着毛巾只为阻止她死去的妻子;见过凌晨从楼顶砸在陌生台阶上的男孩;也见过一个白衣女孩说,她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,躯壳正在腐烂。世界不会记住一个人的死,也不会说对不起。
请让她死吧
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一幕:一个女人被死死绑住手脚,嘴里塞着毛巾,而这骇人的一切,都只为阻止她死。
她和丈夫坐在客厅抽烟,指给我看茶几上两个小女孩的照片,却说“天使都回到天上了”。我这才明白,那个在床上熟睡的女人,因一场意外失去了全部的孩子。对她来说死不可怕,死是她唯一能见到孩子的通道。
她忽然醒来,冲丈夫大吼:为什么我还没有死,让我死了吧求求你了,孩子们在等我。又说,老公我爱你,我不会离开你的,我只是先去照顾孩子们,你爱我,你也爱孩子,我们会等你的。
丈夫哭得像孩子,问我该不该让她走。我望着他说:如果你爱上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,就该陪它绽放——那么,如果你爱上的,是一朵凋谢枯萎的花呢?
而爱到底,是成全,还是挽留。
生者与死者的对话
一八年中旬,朋友转告我,一个熟人家的儿子有强烈轻生倾向。半个多月后的凌晨,我接到男孩父亲的电话,男人声音慌张:儿子要跳楼了。
我零点二十多开车赶到他楼下,街道静得可怕。我小跑到大门前,那个男孩就从楼顶砸了下来,正砸在我面前的台阶上。
月色下他活像一朵花。奇怪的是,我仿佛看见那张嘴在一张一合,他歪头问我:为什么不救我,为什么不来得更早一点,我本可以活着的。
清晨我走出来吃早饭,孩子们背着书包在等公交,只有昨夜的风还在摇树叶。世界不会记住一个人的死,世界不会说对不起。而我走在光进来的方向,在人潮中轻声说着对不起。
当我失去了所有的爱
老师,什么样的人才应该死呢。
穿着白衣、神色憔悴的女孩说这话时,我意识到她的身世在我的从业经历里并不算最惨:父母离异、母亲独力供她上学、如今母亲病逝、爱人也已离开。但怎至于放弃生命?
老师,我已经在死了。她用手指着腹部,说你若剖开这里,就会看见我的躯壳早都腐烂了。死怎么会是一瞬间的事,生命就是一场漫长的死亡。
我轻声说:失去了爱人,你还可以拥有新的爱。可她笑着笑着就哭了,眼泪落在桌上,声音像夜莺吻住了雪。老师,只要一想到爱能在许多人身上诞生,我便绝望得像是吞下了一万把刀。
老师,人类真丑陋啊。
贱草的一生
九月初,一个偏远小镇的女孩给我发来私信。她今年十七,在县城读高中,母亲带病在家照顾两个智障的孩子。可在这个贫瘠的家庭里,却诞生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:母亲想孩子死,而孩子也想母亲死。
“贱草的一生”是她用来形容自己与母亲——都是卑微到尘埃里的生命,彼此缠绕,又彼此厌弃。
为什么有些人要放弃生命
这是我做咨询师以来,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。
很多孩子会问:老师,死亡是一件坏事吗。我想说,不,在这世上,没有人能知道死亡的真相,而一个未知的事物,是不存在“好坏”的定义的。我们之所以恐惧死亡,正是因为这种未知——我们不知道人类是否有灵魂,不知道肉体的死亡中,是否能有事物幸存。
放弃生命的人,未必是真的想死,多半是再也承受不住“活着”本身。
白纸系列(二)· 死亡。整合自 05/18/04/19/20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