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无与抑郁

“作为旁观者”的人，也会有看不见岸的时候。

白纸写抑郁，不是替谁写，是替自己写。做心理咨询师的人患抑郁，比一般人更绝望——你背了太多负面情绪，又偏偏放不下。这一篇里，我把它和自己接过的“虚无”放在一起：那个说想死太痛苦、宁可自己走掉的晚期癌症男孩，还有那个二十岁、家庭很好、只是无数次想过离开世界的厌世者。

关于我对抗抑郁的那些年

确诊那天晚上我在家哭了很久。第二天还得继续，因为还有一个咨询没做完。

我骨子里是悲观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，在现实里处处碰壁。后来做完手术回故乡休养，一个月没张嘴说过话。大山里是绝对的寂静，我凌晨三点爬起来去山里散步——寂静的时候，人才能窥见自己的心。

但我不能死，我背上背了太多流泪的魂魄，放手了他们就随风散了。于是我先养了一头猪（猪兄），又捡了一只黄狗（老黄），还有村里的猫大白。我搬个太师椅在院子里躺着，觉得还不错。这么多年的兜兜转转，到最后又回到了原点，但我依旧活着。

我会背负着所有流泪的魂魄走下去，直到在一望无垠的大雪里，找到生命的意义和答案。

我厌恶那些活着的人

二十岁、胃癌晚期的男孩。他确诊没几天就放弃了治疗，却当着我的面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——不是因为不想要命，是因为想让自己懂事，好让父母觉得他“听话”。

老师，我真的是个废物。我还想治一下，可医生都说没有意义了。

他憎恨每一个来看望他的人：你们在他死后会活得很幸福、很长，比我存在的时间还长。到处都是欢声笑语，于是再也看不见笑声掩盖下的眼泪。

他其实想过自己了结，因为病死太痛苦。但最终，他还是用最恐惧的方式死去了。他没有勇气放弃，就像他没有勇气告诉别人他想活，也没有勇气告诉那个女孩，他喜欢她。

我和厌世者的一次对话

二十岁出头的男孩，家庭很好——不像大多数咨询者都有不幸的童年。他无数次想过离开，却没勇气。

你可以厌世，我忽然笑着说。他不解：这不像一个心理咨询师该说的话。

把人类短暂如萤火的一生，用“对错”来区分，这才是错的。厌恶这个世界乃至生命，很正常——它们本身就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。

但正因为人类的卑劣、欺骗、背叛，才有了爱的圆满。生命短暂虚无，才让我们晓得了时间的稀少、活在真实里的难得。每个人生而残缺，用一生找东西填补自己：有人用爱，有人用痛，有人用生，有人用死。

我希望你也能找到填补自己的那个东西。也许需要很久，但那一天，记得告诉我。

为什么有些人要放弃生命

爱和尊严。

人类在痛苦中首先失去的，是尊严。而漫长无解的痛苦里，人仅剩的尊严，便是拥有“结束这一切”的资格。当自身的死亡，和爱这个概念共通时，放弃就发生了。

我们都会死。躯壳腐朽，原地长出新的枝桠。等下一个春天，我们依旧能从花香里，嗅到故人的痕迹。所以，等离别那天，我会笑着说——下一个春天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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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纸系列（四）· 虚无与抑郁。整合自 08/09/12/20。